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印順法師畫的月亮,月圓時是到最後的佛果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我們是凡人,我們懷疑真的有佛性嗎?

Q:印順法師畫的月亮,月圓時是到最後的佛果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我們是凡人,我們懷疑真的有佛性嗎?

A:凡人有沒有佛性?如果在原始佛教、現在的南傳佛教來講,並不主張一切眾生皆有佛性。原始佛教沒有佛性論,有佛性論的只有大乘佛教。

 

除了中國佛教之外、藏傳佛教也有佛性論,佛性論一直是佛教裡面爭論的焦點,尤其是來到中國。到底有沒有佛性?這個是印度佛教與中國佛教之間的論辯,這種論辯到民國初年就整個枱面化。

什麼叫印度佛教?印度佛教有毘婆娑宗、經部宗、唯識宗、中觀宗這四部宗。小乘佛教、印度佛教都沒有佛性論,印度佛教很注重思惟,玄奘大師把禪定當成思惟修,道理就在這裡,很強調辯證,強調學習,這是印度佛教的特色。印度佛教強調邏輯、因明、慎思、明辯,很仔細。

印度佛教的傳統來到中國以後被打敗了,玄奘大師翻譯解深密經、唯識三十頌、二十頌、百法名門論等等,這些唯識學者翻出來以後,只傳到兩代,到他的弟子以及弟子的弟子,總共前後三代,三代以後整個印度佛教就被中國佛教打敗。印度佛教的特色是要不厭其煩仔細的研究它,從很微細的修持之中來放下人我執、法我執;而中國佛教因為加進了道教、儒教的因素,都有一個理、一個所謂的觀念在裡頭。中國所講的道與印度所講的道又不一樣,印度所講的道很明確,八正道、三十七道品、菩薩道;中國所講的道是大一統觀念,這種大一統的觀念一直影響著中國,所以不能忍受有西藏獨立、新疆獨立、台灣獨立,認為這是分離,違背了中國的政統,這是在道的觀念影響之下,所形成的政治層面、人文層面。

佛教傳到中國後,為著要在中國生根發展,必然要吸取中國本土的文化,從中國的儒家吸收到人倫,所謂五戒、五倫,吸收到很高很高的道理;也從道家吸收了清淨無為的概念,一加進來後,使得中國佛教發展出自己的特色,其中最重要的一個特色就是佛性論。而佛性論所談的是一種圓融,一切都統攝在道之下。這種道不是印度佛教的道,而是很抽象的道,是圓融包含天、地、人三才,三而一、一而三的概念,這種概念在印度佛教是沒有的,到唐末以後,印度佛教在中國式微了。

印度佛教的代表是法相唯識宗、唯識學;在中國是三論宗,三論宗也只是曇花一現。三論宗是以中觀論、十二門論、百法名門論這三部論書為思想根據,發展出來的宗派,其中,中觀論是最重要的。三論宗主要就是講般若空性,從般若空性發展出中國的三論宗,但三論宗其實跟印度的中觀宗是很接近的,並沒有什麼太多的創見,而唯識學也是屬於印度佛教。為什麼這二宗到最後會在中國消失呢?因為這二宗都注重思辯。講唯識非常的詳細。對中國人來說,中國人很不耐煩,叫中國人辯論、邏輯,這很難,而三論宗講的般若空性也是抽象的思辯。我們看般若經,完全是抽象的思辯,中觀論也都是抽象的思辯。為什麼?因為它必須要有很清楚的邏輯概念,而那些抽象的東西完全沒有辦法體會,因此這二宗在中國就曇花一現。

唐末以後如果講修行,不是淨土宗就是禪宗;如果講理論的,不是天台宗就是賢首宗或華嚴宗;更加神秘的還有密宗的修持法。天台、華嚴、淨土、禪宗、密宗,這些都是中國佛教的特色。它所談的是一種圓融、一種佛性論,也是一種道的概念。這種道的概念在思想上表現在圓融;修持上表現在頓修;結果上表現在頓悟。頓悟、頓修,都是直接去觀真如,跟印度佛教不一樣。印度佛教真如思想並不盛行。講中觀,中國雖然是三論宗,中觀般若思想完全只破不立,破一切法執、一切人我執,它一直破……,它破妄心、破眾生的妄想,唯識宗也是在破妄想。這二者的契入點雖然不一樣,可是基本上是相同的,都是在破除妄想心;可是中國佛教到最後都是在講求真如、佛性論。意思是:不要跟我講那麼詳細,用一個很簡單的方法當下就可以頓悟、可以成佛的。

中國佛教的特色,到最後講圓融、頓修、頓悟,但是這種傳統從唐末、清末、民初過了一千二百多年,基本上中國佛教是在睡覺。意思是:中國佛教在隋、唐已經大盛,唐末以後中國佛教在學問上、知見上沒有什麼發揮,幾乎都在睡覺,所以就變成山林佛教、死人的佛教,非常寂靜,光談一些很空泛的東西,因此很難理解那些真如、佛性。

解深密經也有講真如,但解深密經講真如是很平易近人,在觀一切法的真如性中達到解脫。

什麼叫一切法的真如性?緣起就是真如、空性就是真如、寂靜涅槃就是真如。意思是它的本來面目就是這樣子。可是來到中國佛教,講的真心很抽象,中國佛教所講的真心,是包含一切的萬法,而且,中國佛教真心是有動能的量。它有動能,跟印度佛教所講的真如是不一樣。印度佛教解深密經講的七種真如,是一切法的真如性,他是一種被動的觀察,用你的心去觀察一切法,不管染的、清淨的,就觀它的真如性。可是中國佛教的真心是動的,它會主動的開展它的能量。

經過一千二百年,中國佛教幾乎在睡覺,來到了清末有楊仁山,奉父母之命娶了一個很醜的老婆,可是他家旁住了一個非常漂亮、很有才華,詩、書、琴、藝什麼都會的小姐,所以心理很不平衡,就跑到城隍廟,看到了大乘起信論。楊仁山學問非常好,一看到佛書,每一個字都看得懂,可是裡面所講的內容都不懂。楊仁山開展出現代中國佛教復興運動,一直到民國成立時,他也成立支那內學院、南京刻經處。在南京刻經處大量刻經,從日本找回很多在中國流失了一千二百年的著作,尤其是唯識學的內容較枯躁無味,相關經論都已流失,但卻保留在日本,他不但從日本請回來重新刻印;也成立支那內學院,培養了一些人才,包括歐陽竟無、韓清淨,這批人從唯識學契入,代表印度佛教。

民國初年,中國佛教界產生了很大的對抗,與思想上的衝突。代表中國佛教這一派的是以太虛大師為主,由於太虛大師在武昌成立佛學院;而代表印度佛教這一派的,也在南京成立支那內學院,這二派就開始產生爭辯。

支那內學院是以唯識學為主,也就是重思惟、思辯、對邏輯也有很細膩的理解;代表中國佛教的武昌佛學院,是以太虛大師的思想為主,並維護中國的傳統,強調中國至上、也就是中國佛教是至高無上的。這二派的爭論到底是什麼原因所引起的?主要的導火線就是大乘起信論,因為中國佛教到最後都受到大乘起信論的影響。

大乘起信論講一心、二門、三大這三個要領:一心就是直恕,一指法界、佛性、真心;二門就是流轉門和真如門,流轉門所指為凡夫,真如門則指聖賢;三大是指體、相、用。一心開二門,然後從體、相、用這三大去了解一切有為法、無為法,這是佛性論的代表。

大乘起信論,是中國人寫的,日本人的研究認為這根本是偽經。而楞嚴經,很多日本學者也都認為是中國人的著作。日本人有了理論以後,梁啟超先生也贊成日本的觀點,不過他認為即使是中國人偽造的內容,也代表中國人的智慧是這麼高。但是當梁啟超的論點提出以後,卻受到傳統中國派的反對。

傳統中國派就是印度佛教所有的經都是佛所說,並不是後人所結集。基本上,日本佛教學者都主張大乘佛法並不是釋迦牟尼佛所說,而是後代大師把佛的意思演繹結集。這種現象受到支那內學院的支持;而傳統中國派以太虛大師、圓瑛大師為主的就起來辯護,他們認為中國佛教是絶對純淨,中國佛教絶對沒有問題。所以兩派不斷的辯論,主要的導火線就是大乘起信論。

太虛大師使中國佛教更圓融,他主張中國佛教是至高無上、是上進式、一點都不雜,並以中國佛教為榮。在台灣的印順法師,是太虛大師的學生,他打開宗派之間的藩籬,根據太虛大師所講的佛教重新判教|印度佛教發展的三系。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,印順法師雖然是太虛大師的學生,但是在講義理、講法的時候,他的態度卻是贊成支那內學院,幾乎不贊成中國佛教、不談中國佛教。他最著力的部份,是阿含經和印度佛教的初期思想,印度佛教的初期思想就是般若中觀的思想,也就是三論宗的思想;對於中期的思想,他就已經不接受了;更何況是後期的密宗思想,他更是排斥。

在民國初年,中國佛教這兩股勢力一直在辯論,也起了相當大的衝突。從民初一直到今天,中國佛教其實是很輝煌的,在二千年的歷史發展中,應該是不會輸給隋、唐時候那些大師。

隋、唐時候的大師,有他們修證上的成就,也就是教觀雙泯。不只在理論上,同時在修為上的成就是有的。可是當今,在台灣的佛教發展了幾十年,因為有研究方法的改進、也有跟西方學術界、日本學術界的交流、學習,這些過程就激發出現代中國佛教的興盛局面。

印順法師並不接受中國佛教|這種死人的佛教,中國佛教只管經懺,有很多神秘的地方。他很著重思辯,很講求證據,這是現代學術的研究方法,講求人間的。他把太虛大師的人生佛教發展為人間佛教,這讓印順法師在八、九十歲以前幾乎是很孤寂的、孤獨的,受到很多人的排斥,甚至於受到迫害。

他在[淨土經說]這本書裡,根據佛經所說提到:[北俱盧洲是很好的]。也因為這句話,而有人到中國國民黨中央黨部去密告他是共匪。因為北俱盧洲是很富裕的、很和平的,是一個很好、很理想的地方,而印度北方就是中共。因此,他就被人告到中央黨部、被抓去關,這是非常的不幸,很多出家人都被抓去關,幾乎當代出家人都被抓、寫悔過書。所以印順法師說:這一生最遺憾的事情,就是真理之前,自己屈服於威權、屈服於中央黨部,自己寫悔過書。做為佛法的研究者,在真理之前低頭,這是他覺得最恥辱的地方。

很不可思議,印順法師八、九十歲以後,在中國佛教界抬起頭來了,因為很多讀書人、知識份子,大家對印順法師的著作【妙雲集】深度的意見,認為印順法師著作很講理、講求證據,因此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,就在台灣一直影響到東南亞、到中國大陸,凡是華人地區,現在幾乎以印順法師的思想為主流。這是一種抗爭,是印度佛教跟中國佛教之間的論辯,是很嚴重的抗爭。